铸剑山河

作者：铁拐周传人

第一回：铁炉巷中火

崇祯十七年正月，北京城西的彰义门外，有一处叫作铁炉巷的所在。

说是巷，其实不过是一条黄土夯实的窄道，两旁的屋舍低矮破旧，檐角挂着经年的灰土。这里住的多是些手艺人家——箍桶的、编筐的、磨刀的，以及三家铁匠铺。整条巷子整日里叮叮当当，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，混着风箱的呼哧声和炭火的哔剥声，倒也热闹。

三家铺子中，最靠里的一家没有招牌。铺面不大，砖墙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，门口摆着几个半成品的犁头和菜刀，铁砧就架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。左邻右舍都知道，这家铺子的老铁匠姓周，瘸了一条腿，人称铁拐周，手艺却是三里五乡头一份的。

此刻正是腊月未尽、春寒料峭的时节，铁炉巷里的积雪被踩成了黑泥。今年的冬天格外冷，巷口粮铺的老李头已经把米价涨了三回，涨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，只在门板上贴了张条子：无米。铁拐周的铺子里却热气腾腾，炉火烧得正旺。

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蹲在炉前，赤裸着上身，露出被热气和汗水浸得发亮的肩背。他一手拉着风箱，一手用长钳夹住一块烧得透红的铁料，目光专注得像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。

这少年正是姜齐。

他自记事起就在这铺子里了。铁拐周对左邻右舍说，他是十一年前的冬天在巷口捡来的，裹在一件破棉袄里，冻得嘴唇发紫，哭声却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。那年铁拐周刚从远路回来没多久，腿还瘸着，走路要拄一根木拐，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把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像是怕被谁听见。

姜齐小时候问过两次自己的来历。第一次是七八岁那年，铁拐周正在磨一把菜刀，听完之后手上的动作没停，只是闷声说了句「不是跟你说了吗，巷口捡的」，然后把磨石翻了个面，磨刀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。第二次是十一岁，铁拐周还没等他把话说完，旱烟杆往鞋底一磕，站起来去了后院，半天没回来。姜齐后来就再也不问了。

但有些事情瞒不住。铁拐周从不接朝鲜来的客人。有一回一个高丽商人路过铁炉巷，说想打一批马蹄铁，铁拐周二话不说推给了巷口的王麻子。王麻子后来跟姜齐念叨这事，说「你师父对着朝鲜人连眼皮都不抬——不是瞧不起的那种不抬，是怕看见什么的那种不抬」。姜齐那时不懂，只觉得师父有些古怪。

姜齐从小就显露出与寻常孩子不同的禀性。旁人家的孩子喜欢爬树掏鸟、下河摸鱼，他喜欢蹲在炉边看铁拐周打铁，一看就是一个下午。问他看什么，他说："看铁从硬的变成软的，又从软的变回硬的。"

铁拐周当时只是笑了笑，没说什么。但他心里清楚，这孩子问的是锻造中最根本的道理——淬炼之法。

铁在炉中烧得通红时，性软可塑，任你捶圆捏扁；一入冷水，便又坚硬如初，却比先前更有韧性。这其中火候的分寸、时机的拿捏，全凭经验，半点马虎不得。

七年过去，姜齐已经比铁拐周还高了半个头，一双手臂因为常年抡锤而肌肉结实，力道大得惊人。寻常铁匠抡锤三百下便要歇口气，他能一气抡上八百下，而且落点精准，力道均匀。铁拐周常说他这双手是老天爷赏饭吃，天生就是吃铁匠这碗饭的料。

但姜齐的心思远远不止于打铁。

他的识字功夫是铁拐周用一冬的力气换来的。姜齐八岁那年冬天，铁拐周提着一壶酒去了巷口私塾——一间破旧的厢房，里头坐着一个姓孙的老童生，考了大半辈子连个秀才都没中，最后在铁炉巷开了间蒙学糊口。铁拐周没跟孙先生谈束脩，只说自己是个铁匠，往后私塾的门窗桌椅坏了、炉子漏了、铁锁锈了，他全包了。孙先生看了看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，点了点头。于是姜齐每日午后去孙先生那儿认字、背《千字文》、《百家姓》，三年下来虽谈不上饱读诗书，但看书写字已不在话下。

那三年启蒙的功夫，铁拐周后来又陆陆续续替他添上了砖。铺子后院有三间土房，姜齐住的那间里，除了铺盖卷，最值钱的就是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书。这些书有的是铁拐周托人从城里书坊捎来的，有的是他自己用打坏了的铁器跟走街串巷的货郎换的。有《武经总要》的残本，有几页《营造法式》的插图抄录，还有一本半新不旧的《本草纲目》——姜齐之所以要这本，纯粹是因为里面画着各种矿石的图样，他想知道打铁用的那些石炭、铁矿到底是怎么来的。

铁拐周这辈子大字不识几个，见姜齐爱看书，也不拦着，只是偶尔嘟囔一句："看书能打出好铁来？"

姜齐的回答从来没变过："能。"

他说这话是有底气的。铁匠铺里的活计，姜齐早就驾轻就熟。寻常铁匠打一把菜刀，从下料到成型，至少要过三遍火、五遍锤。姜齐摸透了铁的脾性之后，能减少一遍火、两遍锤，打出来的刀刃口却更锋利，韧性也更好。新街口的王屠户用了他的刀，逢人便夸："这刀用了半年不用磨，铁炉巷那小子的手艺，比他师父还强。"

铁拐周听到这话，心里得意，面上却从来不露。

有时姜齐觉得，师父像是心里装着一块很沉的石头，沉到连笑的时候都压着半寸。他偶尔会在傍晚收了工以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往北边望，望着望着，旱烟袋就忘了点，烟锅子里始终冷着。姜齐问他在看什么，他只是摇头，说「没什么好看的」。但第二天收了工，他又去了。

这天下午，姜齐正在打一副马蹄铁，忽然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嚷声。他放下钳子，擦了把汗，走到门口探头去看。

只见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跌跌撞撞跑进巷来，满脸是汗，一边跑一边喊：

"不好了——不好了——闯王的人马到居庸关了！"

巷子里顿时炸了锅。几个正在门外晒暖的老汉腾地站起来，女人们也拥出屋门，七嘴八舌地追问。那灰衣汉子是城外菜市口卖豆腐的老刘，平日里走街串巷，消息比旁人灵通些。他被众人围住，喘了好一会儿才说：

"真的！今儿早我从德胜门进城送豆腐，看见告示了——大同、宣府都降了，闯王的人马一路往东来，居庸关——怕是保不住了！"

姜齐心中一沉。

他虽是个铁匠学徒，但铺子里南来北往的客人多，那些年的局势他也听了个七七八八。崇祯爷登基以来，关外有清朝的皇太极虎视眈眈，关内有李自成的流民军越闹越大。前两年李自成从陕西打进河南，一路势如破竹，朝廷的兵一触即溃。有从北边退下来的散兵在铺子里磨刀时说过——一年多的饷银没发了，弟兄们饿着肚子守城，拿什么打？去年十月，李自成在西安称了王，建了什么"大顺"国号，今年一开年就打到了大同。

姜齐回过头，看见铁拐周坐在铺子里的矮凳上，手里攥着旱烟杆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
"师父？"

"听见了。"铁拐周吸了一口烟，缓缓吐出来，烟雾在炉火的光里飘散。

"那——"

"该打铁打铁，该吃饭吃饭。"铁拐周磕了磕烟灰，"天塌下来，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顶不住。"

姜齐知道师父说得对。但那一整个下午，他抡锤的时候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慌，说不上来是为什么。他看了一眼炉中的火，想起铁拐周教他的第一句话——"铁分百种，但在炉子里都一样，不看颜色火候，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该出水。"

这句话说的是打铁。

可姜齐隐隐觉得，这话说的又不止是打铁。

入夜之后，铁炉巷安静下来。各家各户早早关了门，平日里这个时候还有人串门聊天，今天却都缩在屋里，连油灯都比往常熄得早。

铁拐周坐在院子里，手里捏着旱烟杆，望着北边漆黑的天幕出神。姜齐端了两碗粥出来，递给铁拐周一碗，自己蹲在门槛上喝。

"师父，"姜齐喝了两口，终于开口问，"闯王要是真打进来了，咱们怎么办？"

铁拐周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慢慢吸着烟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

"你今年十六了吧？"

"嗯。"

"你知不知道，你爹娘为什么把你扔在巷口？"

姜齐愣了一下。铁拐周很少提起这件事，他也从不多问。他只知道自己是个弃婴，别的一概不知。

铁拐周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，声音有些沙哑：

"那是因为活不下去了。"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

"我年轻的时候，去过朝鲜。在那边的山里摔断了一条腿。"

姜齐默默地听着。他知道师父腿瘸的来历，但从没听师父讲过这么仔细。

"我在朝鲜那边，见过真刀真枪的场面。"铁拐周的声音沉沉的，"打仗这种事情，不是什么武功高强就能左右的。千军万马冲过来，再高的高手也是一堆肉泥。你别以为学了点拳脚功夫、会耍两下刀枪，就能怎么样。"

姜齐点了点头。

他说这话不为别的，因为铁拐周后院一个落满灰的木箱子里，藏着两三本手抄的拳谱和刀法。姜齐十五岁那年无意中翻到，偷偷看了几页，从此便趁着师父不在的时候照着练。铁拐周其实早就察觉了，但从未戳破。姜齐自己也不清楚，师父到底是默许、还是真不知道。

"可是，"姜齐忍不住说，"要是连自己都护不住，那学武功还有什么用？"

铁拐周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：

"武功这东西，说到底也就是个本事。跟打铁一样，是本事。本事越大，活下去的机会就越大。但你记住——"他用烟杆点了点姜齐的胸口，"武功不是用来出风头的，是用来活命的。只要人还在，什么都能重来。"

这句话，姜齐记了一辈子。

两天后的清早，铁拐周破天荒地没有生炉子。他让姜齐把铺子里的铁料收拾好，然后把姜齐叫到了里屋。

里屋和外面判若两个世界。外间是烟熏火燎的铁匠铺，里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靠墙的案桌上摆着几件铁拐周自己打的精巧物件——一对手炉、一把茶刀、两枚造型奇特的铁环。墙上挂着一柄没有开刃的长刀，刀身乌沉沉的，在黑屋子里几乎看不出光泽。

铁拐周走过去，把那柄长刀取了下来。

"这把刀，我打了三年。"

姜齐吃了一惊。一把刀打三年？就是王麻子铺子里最好的刀，也不过七八天的功夫。

铁拐周把刀横在桌上，拇指轻轻滑过刀背：

"这不是一般的刀。料子是当年我在朝鲜得到的陨铁，掺了精钢，折了九十九层。九十九层的折钢，从炉子里过了一百多遍火，一次比一次讲究火候。打出来之后放在梁上晾了两年，让它自己去去火气，才算成了。"

他拿起刀，递给姜齐。

姜齐双手接过来，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，比寻常同样大小的刀要重上不少。他低头细看，刀身表面隐约可见极细密的纹路，像是清水漫过沙石的痕迹，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。

"师父，这刀——"

"没开刃。"铁拐周打断他，"刀开不开刃，不在于刀，在于用刀的人。这把刀给你，是让你拿着防身的，不是让你拿去砍人的。"

姜齐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铁拐周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不大的木箱，打开来，里面是几本书。姜齐一眼就认出了最上面那本的封面——草纸泛黄，没有书名，但里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兵器的图样，旁边用小字注着尺寸、重量、重心位置，有的还标出了劲力走向和招式变化。

这正是姜齐以前偷看过的那本《百兵谱》。

"这书是我在朝鲜的时候得的。"铁拐周说，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，"写这书的人是个了不得的人——他把天下兵器都拆开了看，一寸一寸地看，跟你打铁一样，看透了。我一直没舍得教你这里面那些武学上的东西，是我觉得自己也没资格教。"

他抬起头，看着姜齐：

"但现在，我活不了几天了，你不学也得学了。"

姜齐愣住了："师父，您胡说什么——"

"我自己的身体，我自己清楚。"铁拐周摆摆手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"那年从山上摔下来，伤了肺，这些年一直没好利索。去年冬天开始就咳血了，能撑到现在，已经是老天爷多给了我一年的活头。"

姜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
铁拐周却不看他，自顾自从木箱里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：《百兵谱》、《拳理择要》、《行气总论》，还有几本连名字都没有的破烂册子。

"这些东西，都是我的一个老朋友留给我的。"铁拐周的声音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平静，"我本来想着，等我死了，就跟我一起埋了算了。但你那天说的话，让我改了主意。"

"哪句话？"

"你说武功是用来护住自己的。"

铁拐周把书推到姜齐面前：

"拿着。把这些东西看完、看懂，然后把它们变成你自己的。就像你打铁那样——看透了铁的脾性，你就知道怎么用它。武学也一样。"

姜齐跪了下来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
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，他听见铁拐周叹了口气，声音低低的，像是说给他听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：

"天下要大乱了。我这一辈子，躲过了清兵，躲过了饥荒，瘸了一条腿活到现在，也算是够本了。你小子还年轻，能不能活下去，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"

到了二月里，局势一天坏过一天。

闯王——大顺王李自成的兵马过了居庸关的消息已经是好几日前的老黄历了。新消息是昌平也丢了，官军退守京城，城外的大户纷纷往城里搬。铁炉巷的人家也开始收拾细软，有些人往南城投亲靠友，有些人干脆收拾了包袱往南边跑。

铁拐周没有跑的意思。他的咳嗽一日比一日厉害，姜齐劝他走，他只是摇头。

"我这条腿，能走到哪儿去？再说了，"他指了指炉子，"铁匠离了炉子，还叫铁匠吗？"

姜齐没有办法，只好日日夜夜守在铺子里。他把那柄陨铁长刀用布裹好背在身上，又把那几本书藏在贴身的内衣里。白日照常打铁——城里城外的老百姓还在过日子，总有犁头要修、菜刀要打——晚上就在油灯下翻看那些泛黄的册子。

《百兵谱》的内容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。写书的人不仅详列了刀、枪、剑、戟、斧、钺、钩、叉等十八般兵器的形制和锻造要领，还在每种兵器后面附了简短的用法心得。这些心得言简意赅，往往只有十几个字，却一针见血地点明了这种兵器的核心用法。

例如讲到刀：

刀为百兵之胆，贵在猛、烈、沉。使刀者须有三分杀气，七分胆气。胆气不足，刀便轻了。

讲到枪则写道：

枪乃百兵之王。枪法唯重一'刺'，刺者，直也。天下武学，至直者最险，亦最稳。

姜齐看得入了迷。他以前偷看的时候只挑那些画得好看的兵器看，现在逐字逐句读下来，才发现这里面讲的不只是兵器，更是武学的根本道理。

他一边看，一边在院子里拿那柄未开刃的长刀比划。铁拐周远远看着，偶尔咳嗽两声，也不说话，只是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三月十五，一个从城里逃出来的商人带来了惊人的消息：

"闯王的大军到西直门了！"

整个铁炉巷都沸腾了。有人嚎啕大哭，有人跪在地上烧香拜佛，有人抱着一家老小没命地往南跑。姜齐从铺子里冲出来，看见城西的方向浓烟滚滚，号角声和喊杀声隐隐约约从城墙那边传过来。

他跑回铺子，铁拐周正坐在炉前，往炉膛里添了最后几块炭。

"师父——"

"别慌。"铁拐周的声音平静得让人不安，"把铺子里的铁料都收好，别让乱兵白捡了便宜。"

姜齐把铁料和打造的成品往地窖里搬，搬到最后几块的时候，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——像是城门被撞开的声音。

他浑身一颤，手上拿着的铁锭差点脱手。

这天夜里，北京城里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枪声、哭喊声、马蹄声混在一起，从城墙那边隐约传过来。铁炉巷的人跑了一大半，剩下的都缩在屋里不敢出声。

铁拐周坐在院子里，望着那片红光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"大明的气数，到头了。"他喃喃说了一句，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姜齐赶紧去给他倒水，递到嘴边时，看见碗里的水被咳出的血丝染成了淡淡的红色。他的手抖了一下，但强忍着没有出声。

铁拐周喝了口水，擦擦嘴，忽然说：

"阿炼，明天你走吧。"

姜齐一愣："师父，您——"

"我走不动了，也不想走了。"铁拐周的嘴角还挂着血迹，但他的眼神却很平静，"这座城保不住了，但城外的人也未必能活。你往南走，去保定，去济南，去南京——越远越好。"

"我不走。"姜齐咬着牙说。

"你非走不可。"铁拐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，"你当我为什么打那把刀？你当我为什么把那些书翻出来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练功的事？"

姜齐怔住了。

铁拐周叹了口气，声音又低了下去：

"我这一辈子，收了你这么个徒弟，值了。你比我聪明，比我心细，比我沉得住气。你只要活着，早晚能成大事。别陪着我这把老骨头一起埋在这里。"

姜齐跪在铁拐周面前，喉头哽咽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铁拐周伸出手，粗糙的、满是老茧的手掌覆在姜齐的头顶，就像十年前他第一次把小小的姜齐从巷口抱回来时那样，轻轻地拍了两下。

"记得我说过的话——只要人还在，什么都能重来。"

那一夜，姜齐没有合眼。

他坐在铁拐周的床前，听着师父时重时轻的呼吸声，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巷口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叫骂声。有几个闯王的溃兵——不，现在应该叫大顺军了——不知从哪里闯到了铁炉巷。他们在巷子口踹开了钱家大门的门板，然后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。

姜齐倏地站起来，手按上了那柄长刀的刀柄。

铁拐周在床上睁开了眼，用极轻的声音说：

"别去。"

姜齐咬着牙，手上的青筋暴起。

"记住我的话——活着才是本事。"

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隔壁的王木匠家也传来了东西砸碎的声音。

姜齐蹲下身，把铁拐周扶起来，半背半拖地把他弄进后院的地窖里。地窖不大，只够容两个人蜷缩着待着，是铁拐周早年挖来储存炭火的。

"你在里面不要出声。"

"你呢？"

姜齐没有回答。他把地窖的木盖合上，又搬了两袋炭灰压在上面，然后跑到前院。

刚站稳，三个穿灰布号衣的汉子就踢开了铺子的门。

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，手里提着一把沾了血的腰刀，看见姜齐，咧嘴一笑：

"哟呵，还有个活的。"

姜齐没有说话，他站在那里，背微弓，右手握住了背后的刀柄。

那柄刀，依然没有开刃。

但此刻，他的手已经不再发抖。

巷子远处的火光映在刀身上，乌沉沉的铁纹如水波一般流转。炉膛里的余烬在这时忽然亮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燃烧起来。

那些人狞笑着，往前踏了一步。

而姜齐——这个做了十六年铁匠学徒的少年——终于，第一次握紧了他的刀。

（第一回终）

第二回：京师倾覆

那三个大顺兵没有冲进来。

就在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抬脚要跨过门槛时，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。大汉的脚步顿住了，侧耳听了片刻，脸色变了变，朝身后的两个同伴一挥手：

"走！王爷传令了，全营到阜成门集合！"

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转身跑了。姜齐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松了下来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
他蹲在门槛上，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烟尘中，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与人正面相对、随时可能生死相搏的瞬间。奇怪的是，刚才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，手自己就握住了刀柄；现在事情过去了，后怕才一阵一阵地涌上来，腿肚子都在打颤。

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起身回到后院，搬开地窖上的炭袋，拉开木盖。铁拐周蜷缩在下面，双眼紧闭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姜齐心里一紧，伸手去探他的鼻息——还好，还有呼吸，只是非常微弱。

"师父，师父！"

铁拐周缓缓睁开眼，浑浊的目光定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姜齐的脸：

"走了？"

"走了。"

铁拐周轻轻点了点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喉咙里却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哮音。姜齐赶紧把他从地窖里扶出来，让他靠在院子里的墙根下。阳光照在铁拐周灰败的脸上，姜齐这才看清——一夜之间，师父像是老了二十岁。

"扶我——到炉子那儿去。"

姜齐一怔："师父，您这样了还——"

"扶我去。"

姜齐咬了咬牙，把他半搀半抱地弄到了铺子里的炉前。铁拐周靠在炉边坐下，伸出发抖的手摸了摸炉膛里早已冷却的灰烬，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表情：

"这炉子跟了我快二十年了。"

他歇了一口气，又说：

"那一年我刚瘸了腿从朝鲜回来，身上就剩两块银子和这一身手艺。在这条巷子里找了间破屋，砌了这个炉子。没想到一烧，就是二十年。"

姜齐在旁边跪下来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"阿炼，"铁拐周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"你听好——从现在起，你不是我的徒弟了。"

姜齐猛地抬起头。

"你是我儿子。"

铁拐周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力量。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，塞到姜齐手里。

布包里是一枚铜钱。但那枚钱跟姜齐在铁炉巷见惯了的铜钱不一样——比大明的通宝略小一圈，边缘更薄，穿绳子的方孔也窄了些。钱面上铸着四个字，不是"崇祯通宝"，而是他不认识的几个字。铜钱已经磨得发亮，中间穿了根红绳，红绳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，看得出被贴身戴了很多年。

"这钱不是大明的钱。"铁拐周说，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，"是朝鲜的'常平通宝'。当年裹在你身上的襁褓里，就这一枚钱，没有别的。"

姜齐愣住了。朝鲜？

铁拐周看着他的表情，沉默了很久，才又开口。这一次，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有力了，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气才能说出口：

"你不是北京人。你爹——你亲爹——是个汉人工匠，在朝鲜汉城开铁匠铺的。你娘是朝鲜本地人。丙子年——崇祯九年，清兵打朝鲜，朝鲜王躲进了南汉山城。清兵围城围了四十多天，城破了。城破之后，清兵逼着朝鲜王交出城里的汉人——说是汉人都是明朝的奸细。"

他又咳嗽了两声，嘴角渗出了一丝血。姜齐想去擦，铁拐周把他的手按住了。

"你爹娘没跑出来。"铁拐周看着姜齐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姜齐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沉了十多年的、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悲伤的东西。"那时候我就在南汉山城里，给朝鲜官军打铁修兵器。城破那天晚上，你爹把你塞给我，让我走。你娘把你裹在那件破棉袄里——就是后来我对街坊们说的那件——你爹把那枚常平通宝塞在你襁褓里，说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，留着给孩子将来当个念想。"

姜齐的脑子里嗡嗡作响，手里攥着那枚他不认识的钱，指节发白。

"我翻了三天的山才逃出朝鲜。"铁拐周闭上眼睛，声音越来越低，"从山上滚下来，摔断了这条腿。抱着你，一路从辽东走到北京。在铁炉巷落下了脚。对左邻右舍说你是巷口捡的——因为我不敢让人知道你是朝鲜来的汉人遗孤。大明朝跟朝鲜的关系，时好时坏；北京城里鱼龙混杂，万一有人查起来……"他停了一下，睁开眼看着姜齐，"你懂吗？"

姜齐跪在地上，攥着那枚常平通宝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"我不找什么爹娘。"姜齐的声音沙哑，"您就是我爹。"

铁拐周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：

"好。"

接下来的两天，铁炉巷反而比之前平静了一些。

大顺军占领了北京城，但城外的秩序并未完全崩溃。闯王——现在应该叫大顺皇帝了——贴出了安民告示，不许士兵骚扰百姓，违者斩首。有几个胆大的出巷子去打听消息，回来说城里的官军已经全部投降了，崇祯皇帝——有人说他在煤山上吊了，有人说他化妆从东华门跑了，众说纷纭，谁也说不准。

铁拐周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他已经下不了床，连喝水都要姜齐扶着。姜齐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，铁拐周清醒的时候就喂他喝两口粥，昏睡的时候就坐在旁边看那些拳谱和刀法。

三月初九的夜里，铁拐周忽然精神好了许多，不仅坐了起来，还要姜齐给他倒碗酒。

姜齐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从墙角翻出半瓶老白干，给铁拐周倒了小半碗。铁拐周接过去一饮而尽，脸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晕。

"痛快。"他放下碗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"阿炼，那柄刀，你带了没有？"

姜齐把背上那柄用布裹着的长刀取下来，放在铁拐周面前。

铁拐周伸手抚摸着刀身，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发：

"这刀我打了三年，想了很多年。那块陨铁，是我在朝鲜从一个萨满那儿换来的。他拿它当作神物，说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，有灵性。我不信什么灵性——但我知道这块铁跟别的铁不一样。"

他停了一下，手指点在刀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上：

"你看这些纹路，像是水的波纹。这不是故意打出来的花样，是陨铁本身的纹理。这铁——"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姜齐脸上，"在地底下睡了不知道多少万年，又从天外掉下来，被火烧过，被人炼过。它经历过的事情，比我们多得多了。"

姜齐静静地听着。

"阿炼，你记住——做人跟打铁是一样的。铁要反复锻打才能成器，人要经历磨难才能成人。你要学的那些武功，说到底也是这个道理——不是招式有多少，是你这个人自己成了器，什么招式在你手里都会不一样。"

铁拐周把刀重新裹好，递还给姜齐：

"去吧。这刀——还没开刃，但我知道，你会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给它开刃的。"

姜齐接过刀，跪在地上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，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铁拐周看着他，嘴角带着笑。

那天夜里，铁拐周走了。

走得很安静。姜齐早上醒来的时候，发现师父的手冰凉了，脸上却还带着昨晚那种释然的笑意。他没有哭，沉默地打了水，给铁拐周擦洗了身体，换上了他最好的一件衣服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。

他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挖了一个坑，把铁拐周埋了进去。没有棺材，没有墓碑，只有一抔一抔的黄土，落在那张安详的脸上，一点一点地盖住。

姜齐跪在坟前，从早晨跪到黄昏。

太阳落山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把那枚铜钱串在红绳上挂在脖子上，把《百兵谱》和几本拳谱贴身藏好，把那柄陨铁长刀背在背上。然后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铁匠铺——

炉膛冰冷，铁砧蒙尘，风箱安静地靠在墙角。

他转身走出了门。

三月十九，姜齐第一次走进了北京城。

以前他不常进城。打好的铁器都是铁拐周挑着担子进城去卖，他留在铺子里看家。偶尔进城一次，也都是到菜市口附近买炭买铁料，匆匆去匆匆回。在他的印象里，北京城是热闹的、繁华的——高大的城墙，宽阔的街道，数不清的店铺和行人。

但现在，这座城死了。

城门大开，无人看守。街道上到处是丢弃的兵器、散落的旗帜、破碎的家具。有些房子的门窗被砸烂了，里面被翻得一片狼藉。路边的水沟里漂浮着不知从哪漂来的杂物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，混杂着血腥气和骚臭。

偶尔有几个大顺军士兵提着刀在街上巡逻，但老百姓一个也看不到—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，整座城像是一座巨大的空宅。

姜齐沿着正阳门大街往北走，一直走到承天门。他看见城门楼上的匾额还在，写着"承天之门"四个大字，但城楼上的旗帜已经换成了大顺的旗号。

城楼下围着一群人。

姜齐挤进去一看，顿时浑身僵住了。

承天门的门钉上，挂着一具尸体。

那尸体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袍，头发披散，光着一只脚，面色发青，舌头微微伸出。有人认出了他，哭声压抑地传出来——

"皇上……是皇上……"

姜齐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
他虽然只是个铁匠学徒，但也知道当今皇上的名号——崇祯，朱由检。这些年老百姓私下里骂朝廷、骂官府，但很少有人骂皇上本人。老百姓都知道，这位皇帝是勤政的，天不亮就上朝，衣服打着补丁，后宫也不添人——可就是赶上了这年月，老天爷不帮忙，到处都是灾荒和流民，他又有什么办法呢？

姜齐站在人群中，看着那具孤零零悬挂在门钉上的尸体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他还记得前几天闯王大军兵临城下时铁拐周说的那句话——大明的气数，到头了。

可是气数到头了又能怎样呢？换了个皇帝，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吗？
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
姜齐默默地退出了人群，转身往城外走去。

出了城，他没有回铁炉巷。

铁炉巷已经没有回去的必要了。铁拐周埋在那棵槐树下，铺子里的东西都被他收拾好了——那些铁料和成品都藏在地窖里，盖上木板再压上土，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发现。他身上带着那枚铜钱、几本书和一柄没有开刃的刀，除此之外一无所有。

他沿着官道往南走。

官道上全是人——扶老携幼的难民、挑着担子的小贩、骑着驴的读书人、推着独轮车的庄稼汉。所有人都往南走，仿佛南方是一个安全的避风港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脚步声、咳嗽声和偶尔的哭声，在早春的风里飘散。

姜齐夹在人群里，走了整整一天。脚底磨出了水泡，肩膀被刀的背带勒得生疼，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
黄昏时分，他在路边的破庙里歇脚。庙里的佛像已经被人砸了，只剩下半边身子歪在神台上。几个同样在赶路的难民挤在角落里烤火，姜齐在另一个角落坐下来，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，就着凉水慢慢啃。

他靠着墙，翻开了《百兵谱》。

庙外的风声呼呼地响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火堆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小声咒骂着这个见鬼的年头。

姜齐的目光落在《百兵谱》中关于"刀"的那一页上：

刀为百兵之胆。使刀如使铁，不在重、不在锋，在势。势者，蓄而后发，如弯弓满月，一往无前。

他闭上眼睛，在脑子里反复咀嚼这几句话。手不自觉地放在那柄没有开刃的长刀上，拇指轻轻摩挲着刀背——就像铁拐周曾经做的那样。

黑暗中，他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
师父说得对，只要人还在，什么都能重来。

第二天清早，姜齐继续上路。

他没有跟着大股难民走官道，而是沿着一条小路往东南方向走。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——但有一点他很清楚：

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打铁的姜齐了。

至少——不完全是了。

风从北边吹来，卷着扬尘和焦糊的气味。姜齐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，那座巍峨的城郭已经变成了天边一道隐约的灰线。

他转过身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而就在他身后的北京城里，一个新的王朝刚刚登上了历史舞台。大顺永昌皇帝李自成坐在武英殿的龙椅上，看着满朝文武向他朝拜，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山海关外，一支打着白旗的骑兵正日夜兼程地向关内赶来。领兵的清军摄政王多尔衮，刚刚收到一封从关内送来的密信——信上只有四个字：

"国赖九鼎。"

这四个字在很多年之后，会改变无数人的命运——包括此刻正在小路上赶路的那个铁匠学徒。

但那是后话了。

此刻的姜齐，只是一个背着刀、揣着书、口袋里没有一文钱的十七岁少年。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也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
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。

因为师父说了——只要人还在，什么都能重来。

（第二回终）

第三回：流寇与武师

姜齐走了三天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
他离开北京之后的头两天，路上虽然难民如潮，但毕竟还在京畿腹地，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骑马的官吏飞驰而过，或是小股官军的残兵列队南撤。到了第三天，官道渐渐消失在前方的丘陵之间，路上的景象也开始变了味。

先是出现了一队溃兵。

那是在保定府以南三十里的一片荒滩上。姜齐正蹲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喝水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骂声。他警觉地伏低身子，从河沟边缘探出头去——只见大约四五十个穿灰布号衣的兵丁，拖着刀枪、扛着包裹，三五成群地从北边涌过来。他们的号衣上还依稀能看出一个「明」字，但已经破破烂烂，有的人干脆把号衣脱了，光着膀子赶路。

溃兵。这个词姜齐在铁炉巷听过无数次，但这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。这些人不像军队，更像是一群逃荒的灾民——但比灾民可怕得多。他们手里有刀。

姜齐伏在河沟里不敢动。溃兵们从他头顶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经过，有人骂朝廷不发饷，有人骂闯王不是东西，有人商量着到下一个镇子抢些粮食。忽然，队伍里一个瘦高个停下脚步，往河沟这边看了一眼。

姜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瘦高个眯着眼看了片刻，大概是没看出什么名堂，又被同伴催促了两声，转身走了。

姜齐在河沟里趴了半个时辰，直到那队溃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，才慢慢爬出来。他擦了把汗，背好刀，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
此后两天，他遇到的溃兵越来越多。有的三三两两，有的几十上百，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明朝官军。他们不打仗了，但也不回老家——他们大多已经没了老家，欠了一年多的饷，身上除了那把刀什么都没有。他们在路上抢粮食、抢牲口，把沿途的村子翻得跟犁过的地一样。姜齐远远看见过三座被烧毁的村庄，黑烟还没有散尽，田里的麦苗被踩得稀烂。但仔细看就能发现——有些田里的麦子不是被踩倒的，是压根儿就没长出来，土里只有干裂的缝和枯黄的根。天不下雨，已经不止一年了。他不知道该恨这些溃兵还是可怜他们——他们跟他一样，都是从同一片干涸的土地上被连根拔起来的人。

他学会了在野地里走路。白天躲着官道，沿着田埂和沟渠走；傍晚在破庙或废弃的窝棚里歇脚。饿了就啃干粮，渴了就喝河水。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，脸上也蒙了一层灰土，看上去跟路上那些逃难的少年没什么两样。

到第五天，他走到了真定府附近。

这天傍晚，姜齐在一片枣树林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猎户窝棚。窝棚不大，勉强能容一个人蜷着睡，但总比露天强。他坐下来，解开背上的刀，靠在窝棚的木柱上闭了会儿眼。

刚合上眼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姜齐倏地睁开眼睛，手已经按上了刀柄。马蹄声由远及近，最后停在了枣林外。他屏住呼吸，侧耳细听——外面不止一匹马，至少有三四匹。有人在说话，声音低沉，听不太清说些什么，但口音不像本地人。

脚步声往林子里来了。

姜齐慢慢抽出长刀，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。他蹲在窝棚门口，全身的肌肉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
脚步声在林子里停了一下，然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姜齐刚松了一口气，忽然听见一个粗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：

「出来吧。躲了这么半天，腿不麻么？」

姜齐全身一震。那声音离他至多十步远。

他没有动。

「小子，别装了。」那个声音又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，「你那个窝棚里至少蹲了一个时辰，我骑马路过的时候影子就歪了。出来。」

姜齐心里划过一个念头——跑。但他随即意识到，对方既然骑马，他两条腿无论如何跑不过四条腿。

他深深吸了口气，握紧刀，从窝棚里走了出来。

枣树林里站着一个中年汉子。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年纪，身材不高，但肩宽背厚，两条胳膊粗得像小树桩，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疤。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青布短褂，腰间挎着一把宽背大刀，刀鞘磨得发亮——看得出是常年随身的东西。

他身后还有三匹马，马上坐着三个人，都是一般的粗布衣衫，但个个虎背熊腰，显然是常年习武的角色。其中一个人手上还提着两只刚打的野兔。

中年人上下打量了姜齐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又落到他手上的刀上。他盯着那柄刀看了好几息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
「刀拿过来给我看看。」

姜齐没动。

中年汉子笑了笑：「你这孩子还挺倔。」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姜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，手中的刀横在身前。

「有意思。」中年汉子停下脚步，歪着头看了看姜齐的架势，「你这握刀的手势——不是你师父教的吧？」

姜齐一愣，脱口而出：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你握刀的手势是对的——刀背朝上，虎口压住刀柄，前手三分力、后手七分力，这是正经的持刀之法。」中年汉子说，「但你的步法不对。你右脚在前、左脚在后，刀向前指，这是打铁的架势——铁匠抡锤子的时候就是这么站的。」

姜齐不说话了。他确实是在铁砧前学会了握东西的姿势，而《百兵谱》上对「刀」的那几页心得虽然背得烂熟，但毕竟只是文字，没有人指点过他真正的刀法架子。

「你叫什么？」中年汉子问。

「……姜齐。」

「哪儿人？」

「北京。」

「北京？」中年汉子挑了挑眉，语气里多了一分认真，「从北京走到这儿来的？」

姜齐点了点头。

中年汉子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「我姓赵，叫赵破军。这几个是我的弟兄。」他指了指身后马上的人，「我们原是宣府镇的边军，大同降了闯王以后我们就散了伙。现在是流民军的人——不过不是闯王那一路的，我们是跟着一个叫刘方亮的老爷在河南起的事。」

姜齐没听过刘方亮这个名字，但他知道流民军这三个字的分量。铁炉巷里的老刘头以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——流民军过处，寸草不生。

「你是打铁的？」赵破军问。

「是。」

「这把刀也是你打的？」

「我师父打的。」

赵破军伸出手：「借我看一眼。」

姜齐犹豫了一下。眼前这个人的眼神不算凶恶，说话虽然粗声大嗓，但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味道。而且对方四个人，真要动手早就动了，没必要跟他说这么多话。

他把刀递了过去。

赵破军接过去，拇指在刀身上一擦，脸色立刻变了。他把刀横在眼前，借着枣林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日光仔细看了看，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「陨铁。」

姜齐点了点头。

赵破军的手在刀身上反复摩挲，拇指沿着那些细密的纹路一寸一寸地推过去，眼中的神情越来越凝重：「这不是一般的陨铁。你师父——他是谁？」

「他……不在了。」姜齐低声说。

赵破军沉默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追问。他把刀还给姜齐，说：「你练过刀法没有？」

「看过几本书。没人教过。」

「打过架没有？」

「……没有。」

赵破军看着他，忽然笑了笑。那笑容不是嘲讽，更像是一个老木匠看见一块好料子、却还没来得及下锯时的表情：「小子，你运气不错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你身上这把刀，在十个江湖人里至少能认出九个是好东西。但你现在的样子，走不到河南就得死在路上。」赵破军转过身，朝马匹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来，「跟我来。」

姜齐站着没动。

「愣着干什么？」赵破军不耐烦地一摆手，「你一个打铁的，握刀的姿势都是打铁的姿势——我教你两手，不算是坏你师父的规矩。走不走？」

姜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。刀身的纹路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他想起铁拐周说的话——只要人还在，什么都能重来。要活下去，光靠一把刀是不够的。

他抬脚，跟了上去。

此后数日，姜齐跟着赵破军一行人往东走。

赵破军要去的地方是山海关。闯王李自成的大军正在那边集结，据说是准备跟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决战。赵破军虽然在流民军中不算什么大人物，但他手底下有一支几十人的小队伍，都是从宣府镇带出来的老边兵，个个能打。他们这次往东去，名义上是听从闯王大军的调遣，实际上赵破军有自己的打算——打完这一仗，拿一笔安家银子，就带着弟兄们回老家种地去。

但姜齐在路上问过他：为什么不直接回老家？

赵破军当时正在用一块油石磨自己的大刀，闻言头也不抬：「回去干什么？老家连地都没了。饿死的饿死，卖掉的卖掉，我爹我娘连个坟头都没有。」他停了一下，手上磨刀的动作却没有停，「打完这仗再说。」

姜齐没有再多问。他已经渐渐学会了——在这条路上，问太多不是好事。

每天早起之后，赶路到中午歇脚的时候，赵破军就开始教姜齐刀法。

说是刀法，其实并不复杂。赵破军教的这一路，一共就九刀，翻来覆去地练。姜齐最初还有点失望——他读《百兵谱》的时候，心里对那些天花乱坠的招式总是存着一份向往。但赵破军第一天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。

「你以为打仗是唱戏？」赵破军说，一刀劈在面前的枯树干上，「千军万马挤在一起，前面是人、后面是人、左边右边都是人，你能劈出一刀就不错了，还想翻跟头？」

他教的这九刀，没有一招是花哨的。

第一刀是直劈——双手握刀，从头顶直劈而下，全凭腰背发力。第二刀是斜砍——从右肩向左胯斜切，专门对付马上的人。第三刀是横扫——在密集的阵型中，这是最实用的一招。第四刀是挑刺——刀尖上扬，由下而上，专破对手的刀法架子。

「这四刀是进攻。」赵破军说，「后面四刀是防守——格、挡、卸、避。最后一刀——」

他忽然停下来，看着姜齐。

「最后一刀是什么？」

赵破军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「最后一刀叫搏命。就是你已经没有退路、没有时间、没有机会了，但你还得砍出去。这一刀不是用刀砍的，是用命砍的。」

姜齐把那九刀反反复复练了几百遍。他白天赶路的时候在脑子里揣摩，晚上歇脚的时候在月光下比划。赵破军偶尔会纠正他的动作——肘抬得太高了、下盘不稳了、力道没从腰里发出来——但大多数时候只是远远看着，不吭声。

有一天晚上，姜齐又在空地上练刀，赵破军忽然走过来，把他那把宽背大刀往地上一插，空手站在姜齐对面。

「来。」他说，「砍我。」

姜齐愣了一下：「赵爷——」

「别废话，砍。」

姜齐咬了咬牙，一刀劈了下去。赵破军侧身一闪，姜齐的刀擦着他的衣襟落空。他还没把刀收回来，赵破军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，右手在他脖子侧面轻轻一拍。

「你死了。」赵破军松开手，「再来。」

姜齐又砍了五刀，每一刀都被赵破军轻描淡写地闪开或格开。第六刀的时候，姜齐忽然想起《百兵谱》上那句话——「使刀如使铁，不在重、不在锋，在势」。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一上来就猛劈，而是先稳住了下盘，刀尖微微下压，蓄而不发。

赵破军眯了一下眼睛。

姜齐的刀出手了。这一刀不是劈，是刺——刀尖直指赵破军的胸口，快得像一条出洞的蛇。

赵破军退了一步，姜齐的刀尖堪堪停在他胸前三寸的地方。

「停。」

赵破军盯着姜齐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，像是意外，又像是早有预料：「谁教你这么使刀的？」

「《百兵谱》上说的。」姜齐说，「『使刀如打铁，炉温不窥方见真』。」

赵破军默念了两遍这句话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他笑了好一阵子，才拍了拍姜齐的肩膀：「你那本什么谱比我教你那几手高明多了。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刀为什么差三寸？」

姜齐摇头。

「因为你犹豫了。」赵破军说，「你怕真的刺到我。」

他收起刀，背对着姜齐往宿营地走去，一边走一边说：「打仗的时候不能犹豫。犹豫就是死——不是你自己死，就是你身边的人死。记住这句话。」

姜齐站在原地，夜风吹着他汗湿的衣襟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——刀尖上还映着月亮的寒光。

到了第四天头上，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灰色烟尘。

那是大顺军的主力。

姜齐从未见过这么多人。在铁炉巷的时候，整个北京城的守军加起来也不到十万——这是听客人说的——他对十万这个数字根本没有概念。但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马，从地平线这头铺到地平线那头，营帐如密林，旌旗如血海，浩浩荡荡地往东滚动。光是看见那种气势，就让人腿肚子发软。

赵破军带人找到了流民军所在的营区，安顿了姜齐。营地里的气氛很复杂——有人摩拳擦掌，说要打进山海关，把吴三桂的脑袋挂在旗杆上；也有人悄悄议论，说吴三桂手下全是精兵，而且关外还有清兵，这一仗未必好打。

赵破军帮着整顿了几天人马，姜齐就在营地边上继续练刀。他渐渐发现，赵破军教他的这九刀，跟《百兵谱》上那些大而化之的道理其实并不冲突，只是把那些道理落实到了最具体的动作上。比如《百兵谱》说「刀法贵在一往无前」，赵破军教的第一刀直劈——就是最直接的一往无前。

姜齐开始尝试着把读过的道理，跟自己练熟的招式结合起来。这件事并不容易，但他乐在其中，练得比赶路的时候更起劲了。

几天之后的一个夜里，赵破军从营里回来，脸色比往常沉重了许多。姜齐问他怎么了，他坐在火堆前喝了几口酒，才闷声说了出来：

「出事了。吴三桂——把清兵引进来了。」

姜齐的脑子里嗡地一下。

「清兵？皇——皇太极那一路的？」

「皇太极去年就死了。」赵破军说，「现在是他的九儿子福临当皇帝，摄政王多尔衮主事。」他把酒囊往地上一墩，「吴三桂这个王八蛋，本来已经答应了归顺闯王，忽然变了卦，把山海关开了，迎清兵入关。」

姜齐坐在火堆旁，沉默了很久。

赵破军还在骂吴三桂，声音嗡嗡地响着，但姜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铁拐周临死前说的那些话——朝鲜、南汉山城、清兵围城、城破之后清兵逼着朝鲜王交出城里的汉人。他爹娘就是那样死的。

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扔在北京街头的弃婴。铁拐周用这句话挡了他十六年，他也信了十六年。但现在他知道，他不是被扔在那里的——他是被人拼了命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。他的亲生父亲在城破的那个夜里把他塞到铁拐周手里——「把孩子带走」——然后转身去护他的母亲。那应该是他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他连他父亲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
铁拐周没有告诉他名字。也许铁拐周自己也不知道。也许那个名字太重了，铁拐周不敢说出口。

姜齐把手伸进领口，摸到了那枚挂在脖子上的常平通宝。铜钱温温热，触感和铁拐周交给他那天一模一样。那天他没有哭。后来铁拐周下葬，他也没有哭。一路南逃，忍饥挨饿，跟溃兵动过刀子，他都没有哭。但此刻在篝火边，摸着那枚铜钱的边缘——比大明的通宝略薄、略小、他至今不认识上面铸的字——他忽然感到一种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东西灌满了胸腔。

不是悲伤。是一种清醒。

杀他父母的那支军队，此刻就在山海关外。领头的人不叫皇太极了，叫多尔衮——但兵是一样的兵，旗是一样的旗。他想起《百兵谱》上那些关外兵器的记录——骨朵、铁蒺藜、满洲长矛——那本书的作者是一个比他更了解清兵的汉人。那些兵器的草图他看过无数遍，上面标注的尺寸和重量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。但此刻他突然意识到，画下那些图的人，也许跟他一样，见过清兵杀人的样子。

「明天——」赵破军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。

「所以明天——」

「对。」赵破军打断他，「明天，山海关外一片石。大顺军对清兵。」

第二天的景象，姜齐一辈子也忘不掉。

那不是在铁炉巷听到的遥远的号角声，也不是北京城外隔着一道城墙隐约传来的喊杀。那是真正的战场。

数万人马在一片石以西的旷野上展开，双方的骑兵在前、步兵在后，旌旗猎猎。大顺军的前锋穿灰布号衣，人数虽多，但阵型松散，骑着从官军缴来的马匹。对面——地平线那边，一片白色的浪潮正在涌来。

姜齐眯着眼看了很久，才认出那是清兵的旗帜——一片白色的旗帜，上面画着他不认识的旗号。然后是骑兵——密密麻麻的骑兵，骑的马都高大壮硕，马身上披着甲，马上的人戴着皮帽，手持长矛和弯刀。

「那就是满洲铁骑。」赵破军站在他身旁，声音低沉，「宣府镇的边军跟清兵打了半辈子仗，输了一次又一次。不怕他们人多，怕的是——」他指了指那些骑兵，「他们不怕死。」

大地开始颤抖。

先是隐隐的震动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。然后是马蹄声——不是一匹两匹，是成千上万。那声音像是打雷，又像山洪，从耳膜一直震到骨头里。姜齐脚下的地面在微微发颤，他能感觉到散碎的石子在脚边跳动。

再然后，是喊杀声。

两军的前锋撞在了一起。那一刻的声响已经无法分辨了——马的嘶叫、人的吼叫、兵器的撞击、骨头的碎裂，全部混在一起，变成了一种混沌而巨大的轰鸣。血雾在阵线上腾起，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，但后面的马上又涌上来。

姜齐站在流民军的阵中，手握长刀，手心全是汗。赵破军在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，刀已经出了鞘，刀身映着正午的阳光。

「小子！」赵破军回头冲他喊了一句，「记住我教你的——别多想，顾好自己身边三步！」

清兵的骑兵突破了前锋阵列，像一支巨大的铁楔子楔进了大顺军的阵中。流民军的防线在那一刻被撕裂，姜齐只觉得眼前忽然变成了无数的马腿和刀光。他根本没时间去想什么招式，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——第一刀直劈，砍断了一根朝他挥来的矛杆；第二刀横扫，刀背撞上了一个骑兵的小腿，那人痛呼一声从马上翻落；第三刀——

第三刀还没出手，一道黑影从侧面劈来。

姜齐本能地用刀身去挡，只听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，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了五步，虎口发麻。他一抬头，一匹巨大的战马正人立而起，马上坐着一个满洲武士。

那人粗壮得像一头黑熊，脸上没有头盔，一条长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，肩背上披着铁甲，手里提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——刀背弯曲、刀身厚重，不是中原的刀，而是关外特有的满洲短刀。

刀疤武士低头看了姜齐一眼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，甚至没有轻蔑——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打量，跟猎人看猎物没两样。

他把弯刀举了起来。

就在这一瞬间，一个人从侧前方扑了过来。

是赵破军。

他那一扑来得毫无征兆，整个人像一颗炮弹般撞上了刀疤武士的战马，宽背大刀横扫而过，劈断了战马的一只前蹄。马惨嘶一声向侧面倾倒，刀疤武士被摔了出去。但他在半空中就调整了姿势，落地的时候已经站稳了身子，弯刀旋身一挥，直取赵破军的脖颈。

赵破军侧身一偏，刀刃擦着他的肩膀削落一片衣料，但也露出了一个空当。他抓住了这个空当，双手握刀，使出了姜齐看来最熟悉不过的那一刀——

直劈。

这是破阵刀法的第一刀，也是赵破军打了半辈子仗使得最多的一刀。

但那个刀疤武士的身手远超姜齐的想象。他并没有硬接这一刀，而是整个人往侧面一矮，弯刀从下往上撩起，刀尖穿过赵破军胸前护甲的空隙，没入了他的胸膛。

赵破军的身形顿住了。

然后，他做了一个姜齐永生难忘的动作——他没有退，也没有倒。他左手抓住那把刺进自己胸口的弯刀，右手猛地把宽背大刀往上送，刀尖贯穿了刀疤武士的下巴。那个满洲武士睁大了眼睛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，整个人向后倒下。

赵破军还站着。

姜齐冲了上去，扶住他。赵破军的身子很沉很沉，胸口那个窟窿里涌出的血热得烫手。他的眼皮动了动，看着姜齐，嘴唇翕动着，姜齐把耳朵凑上去。

他听见赵破军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。

那句话很轻，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喊杀声淹没。但姜齐听见了，听得清清楚楚。

「最后一刀——是用命砍的。」

赵破军的眼神涣散了。他的手从刀柄上滑落，刀落在地上，在血泊里嗡鸣了一声。

姜齐跪在地上，耳边全是轰鸣声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听到炮声还是脑子里在响。他看见那个倒下的满洲武士旁边，又冲来了三个骑兵。他看见周围的流民军像潮水一样在后退。他看见无数的马和人在他视野里晃动。

但他低下头，只看着赵破军紧闭的双眼。

然后，他捡起了赵破军那柄沾满血的大刀。

他把自己的陨铁长刀丢在了原地——它还没有开刃，在这种混战中没有用处。他握着赵破军的刀，那柄真正杀过人的刀，刀柄上还有赵破军手掌的余温。

他没有跑。

他砍出了三刀。

第一刀劈在一个冲过来的骑兵脸上，那人翻身落马。第二刀刺在他左右包抄过来的另一个步兵的胸口，刀尖从他后背透出来一截。第三刀——

第三刀被一阵剧烈的冲击打断了。

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石块——也许是投石机，也许是战马的铁蹄掀起来的——砸中了姜齐的左肩。他只觉得肩膀上炸开了一团剧痛，整个人被掀飞出去，重重地摔在地上。眼前一黑，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
那些乱糟糟的厮杀声似乎渐渐远去了。在失去意识之前，他看见天空中有成片的黑烟飘过，把正午的太阳遮成了暗沉沉的红色。

姜齐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

他只记得自己是被疼醒的。肩膀上的伤火烧火燎，半边身子都是麻的。他挣扎着从一堆尸体和断旗中间爬起来，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战场上。周围是在撤退的大顺军残兵，一群一群地往西涌，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
天边还隐隐传来炮声和厮杀声，但那声音已经很远了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远远的那片天空，黑烟滚滚，像是整片大地都在燃烧。

一片石之战，大顺军败了。

姜齐踉跄着往前走。他的左臂完全抬不起来，右手里还攥着赵破军那把刀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他的陨铁长刀丢在了战场上，他的肩胛骨可能碎了，他连那枚铜钱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脖子上——他伸手摸了摸胸口，铜钱还在，带着他自己的体温。

他又摸了摸衣服贴身藏着的那几本书——《百兵谱》、《拳理择要》——还在。

他往前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
路边的土沟里，躺着一个人，穿着大顺军的灰布号衣，胸口插着一支羽箭，已经死了。那人歪着头，眼睛大睁，仿佛看着天空，仿佛看着这支覆灭的大军。

姜齐蹲下来，伸手合上了那人的眼睛。

他没有哭赵破军。哭不出来。他也不会再问「武功有什么用」这种问题了——因为他亲眼看见，武功确实挡不住千军万马，但武功也确实让赵破军在被刺穿心脏的前一刻，还在带走了敌人的性命。

武功不是用来改变大势的。大势谁也改变不了。但武功可以在大势碾压过来的时候，让你多活几息——也许就那几息，就够你活下去。

姜齐从那个死去的大顺兵身边取了一壶水和半个干硬的馒头，继续往南走了。

他不知道这样走能走多久。他只知道一件事，比什么都清楚——

往南走，离这片燃烧的大地，远一点，再远一点。

而在姜齐身后的地平线上，清兵的白色旗帜正漫过山海关的隘口，像一场无声的大雪，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北方大地。

这场雪，要下很多年才会停。

（第三回终）

第四回：金陵烟雨

姜齐是一路要饭要到南京的。

他在一片石战场上捡的那条命，丢掉的东西比留下得多。陨铁长刀丢在了死人堆里，左肩的伤拖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结痂，身上除了那枚铜钱和几本贴身藏着的书——以及赵破军那把宽背大刀——再没有旁的值钱物件。他把大刀用破布裹了扛在肩上，扮作逃荒的庄稼汉，混在潮水般的难民里，走走停停，穿过了大半个残破的北直隶。

北方的田野已经看不出田的样子了。麦苗被马蹄踩成烂泥，村庄烧得只剩下土墙框子。路边的死人没人埋，乌鸦落在上面，黑压压的一片。姜齐开始还绕开走，后来见得多了，只是偏一下头，继续赶路。

他在山东境内被一队溃兵抢过一次。那三个溃兵见他肩上扛着布裹的刀，以为是什么值钱家伙，围上来就要动手。姜齐当时左肩还不能使力，单手握着赵破军的刀，劈出了破阵刀法的第一刀——直劈。刀背砸在最前面那人肩胛骨上，那人惨嚎一声滚进了水沟里。剩下两个对视一眼，转身跑了。

那一刀下去之后，姜齐一个人在路边坐了很久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赵破军说的话——犹豫就是死。刚才那一刀如果犹豫半分，倒在水沟里的人就是他自己。

此后路上再遇到零散的溃兵，他不再躲了。

五月将尽的时候，姜齐过了淮河。

过了淮河，天地忽然变了样子。

北边是黄土、烟尘、烧焦的村庄和吃尸体的乌鸦。南边——南边的田里还有青苗，河里还有渔船，村口还有卖茶的老婆婆。甚至越往南走，茶馆酒肆就越多，路上的行人已经不怎么谈论打仗了，谈论的是今年的蚕丝收成和米价。

姜齐几乎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假的天下。

六月初，他走到了南京城外的江东门外。

南京的城墙比北京还要高大——这是姜齐站在江东门外的第一印象。城墙外面是宽阔的护城河，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，有挑担的小贩、骑驴的士子、坐轿的官人、还有几个穿着花哨的富商带着成群的仆从。城门上的守军懒洋洋地靠在垛口上，聊天的聊天，打盹的打盹，跟北京城外那些如临大敌的溃兵判若两群人。

姜齐跟着人流入城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他只是一个扛着破布包裹的少年，满身灰土，脸上还有一道结了痂的伤痕，跟城外那些逃难投亲的人没有两样。

进了城，他沿着秦淮河往东走。

秦淮河的名声，他在铁炉巷的时候就听人说过。说那是天下第一等繁华的去处——河上画舫如织，两岸酒楼林立，一到夜里满河灯火，歌声琴声从水上飘到岸上，连河水都染着胭脂的颜色。但此刻正是白天，秦淮河看起来只是一条普通的城中河，河水发绿，河边有人洗衣、淘米、倒马桶，跟画里的景致差得远了些。

姜齐在一个临河的桥洞下找了个地方坐下，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饼，就着河水慢慢啃。他数了数身上的钱——在路上帮一家农户修了一把犁头，人家给了二十文钱——这大概是他全部的家当了。

他正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，忽然听见桥上面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
姜齐抬起头，只见桥上围了一圈人，中间似乎有人在争执。他本不想管闲事，但那圈人忽然往两边让开，他看清了桥上的情形——

一个穿青衣的女子，正被三个壮汉围在中间。

那女子二十三四岁模样，身量不高，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腰间束着一根墨绿色的绸带，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。装束朴素到了极点，但越是朴素，越显得她五官的清冷和利落。她的右手提着一把剑——剑鞘是普通的竹鞘，没有任何装饰。

三个壮汉打扮不一，但都带着家伙——一个提着短斧，一个腰里别着铁尺，最后一个握着一根腕口粗的木棍。看他们的架势，显然练过几手，但算不上正经的江湖人，更像是码头上的地痞帮闲。

姜齐在流民军中跟赵破军学过看人。赵破军说过——看练家子不看兵器，看站姿。那三个壮汉虽然手里有家伙，但脚步虚浮、重心不稳，一看就是靠人多势众吓唬老百姓的货色。但那青衣女子的站姿让他心里一凛——她站在那里，双脚不丁不八，重心微微下沉，仿佛整个人都长在地上。

「柳姑娘，」拿木棍的壮汉嬉皮笑脸地说，「咱们刘爷请你喝杯酒，是给你面子。秦淮河上谁不知道我们刘爷的面子值钱？你赏个脸，走一趟，我们弟兄也好交差。」

青衣女子看了他一眼，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但清清楚楚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青石板上一样利落：「我不认识什么刘爷。让开。」

「哟，不给面子——」壮汉往前走了一步。

姜齐没看清那女子做了什么。只看见青衣一闪，竹鞘剑在空中划了道弧线，剑鞘的尖端不偏不倚地点在那壮汉的喉结上，力道恰到好处——那壮汉的喉结被顶得往后一仰，整个人踉跄退了三步，捂住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，脸涨得通红。

另外两个人愣住了。

青衣女子收剑，动作流畅得像一条蛇收回草丛：「还要动手？」

那两个人对视一眼，架起还在咳嗽的同伴，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稀稀落落的叫好声，散了。青衣女子转过身，正要下桥，目光忽然落在了桥洞下坐着的姜齐身上。

准确地说，是落在了他身边那柄用破布裹着的大刀上。

刀虽然被布裹着，但刀柄露在外面。赵破军这把刀用了半辈子，刀柄上的缠绳磨得发亮，护手上还有一片干涸的暗色——那是血，洗不掉了。

青衣女子在桥上停了两息，转身走下桥洞。

姜齐站了起来。他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，离刀柄三寸的距离——这是他跟赵破军学到的第一个习惯。

青衣女子走到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住，目光扫过他的脸，然后是肩上的伤，然后是腰背的肌肉线条——她看他，跟看桥下河水的深度一样，漫不经心又本能地警惕。

「北边来的？」她问。

「北京。」

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，又问：「刀是谁的？」

「一个朋友。」

「他人呢？」

「死在一片石。」

沉默了片刻。

「你杀过人没有？」她问这句话的语气，跟问「你吃过饭没有」差不多。

姜齐没有回答。

青衣女子似乎并不需要答案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忽然伸手，用剑鞘的尖端轻轻拨开了姜齐放在身侧的右手——一个动作，只是一个动作，她的表情却微微变了。

「你练过刀。不多，但路子正。」她说，「师父是谁？」

「一个叫赵破军的。」姜齐说，「流民军的武师。」

青衣女子微微点了点头，似乎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，但对「流民军武师」这五个字有些意外。她又看了一眼姜齐的脸——这张脸上有北方风沙磨出的粗糙，也有一种不太寻常的专注，好像他看什么东西都会多看好几眼，然后想半天。

「你叫什么？」

「姜齐。」

「打铁的？」

姜齐愣了一下：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青衣女子嘴角微微浮起一丝弧度：「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下意识地往外撇——那是长年在铁砧前扎马步的姿势。还有，」她指了指姜齐的手，「虎口上的老茧，是锤柄磨的，不是刀柄。」

姜齐不说话了。这个人的眼睛尖得可怕。

「我叫柳如烟。」青衣女子说，「秦淮画舫上唱曲的——至少外人是这么以为的。」她把竹鞘剑往肩上一靠，转身往外走。

走了三步，回过头来。

「你饿不饿？」

姜齐犹豫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
「跟我来。」

柳如烟住的地方不在秦淮河两岸那些灯火辉煌的画舫上，而是在夫子庙背后一条叫作「乌衣巷」的窄弄里。巷子很旧，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如镜，两边的白粉墙上爬满了青苔。柳如烟的住处是巷子尽头的一栋二层小楼，楼下是个小院子，院子里种着一棵歪脖子石榴树，树下石桌上摆着一把正在保养的长剑。

进了院子，柳如烟让姜齐在石桌旁坐下，自己进屋端了两碗粥和一小碟咸菜出来。粥是凉的，咸菜是腌过头的那种，但姜齐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坐在桌子前的饭了。他低头喝了两口粥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，使劲忍住了。

柳如烟坐在他对面，把竹鞘剑放在桌上，拿起那把正在保养的长剑，继续用油布擦拭剑身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像铁拐周擦拭那些刚打好的铁器时一样。

「你还没回答我那个问题，」她说，头也不抬，「你杀过人没有？」

姜齐放下碗。过了一会儿，说：「杀过。战场上的。」

「几个？」

「记不清了。」

柳如烟擦剑的手停了一下，抬眼看着姜齐。她的眼睛不大好看清楚——瞳色偏淡，像是被秦淮河的水汽蒙了一层薄雾，但雾后面那股锐利是遮不住的。

「你是怎么杀的？」

姜齐想了想，老实说：「用刀劈的。」

「劈了几下？」

「一个人，劈一刀。」

柳如烟把剑举到眼前，对着阳光看了看刃口：「一刀一个？」

「不一定能杀得了。」姜齐说，「但劈完一刀就没有第二刀的机会了。」

柳如烟放下剑，看着姜齐的眼神多了一层意味：「这话是谁教你的？」

「《百兵谱》上说的——『刀为百兵之胆，一往无前』。」

「你读过《百兵谱》？」

「带着。」

柳如烟忽然笑了起来。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刚才判若两人——眉眼舒展开来，像是一把绷紧的弓忽然松了弦：「一个铁匠学徒，扛着一把军刀，揣着一本《百兵谱》，从一片石走到南京——你当这是说书呢？」

姜齐没笑。他把碗放回桌上，说：「我不是来说书的。我只是想活下去。」

柳如烟看着他，笑慢慢收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「你把你的刀拔出来，砍我一刀。」

姜齐一愣。

「放心，你劈不着我。」柳如烟站起来，走到院子中间，回身看着他，「来。」

姜齐迟疑了一息，还是站了起来。他把赵破军的宽背大刀从布裹里抽出来，双手握住刀柄，面对着柳如烟。柳如烟依然拿着那把正在保养的长剑，剑身上还沾着油，姿势随意得像是拿筷子。

姜齐深吸一口气，刀出手了。

他使得是破阵刀法的第一刀——直劈。这刀他练了几百遍、又在战场上用过，已经成了肌肉记忆。刀锋裹着风劈落下去，力道凶猛，角度也很正。

柳如烟没有格挡。她的剑在刀锋落下的瞬间，从侧面轻轻一引——「叮」的一声轻响，刀锋偏开了一寸。仅仅一寸，但已经够她的身体从刀旁滑过去了。

然后，她右手的剑尖已经指在了姜齐的肋下。

「再来。」

姜齐又劈了三刀。每一刀都被她用同样的方式带偏——不是硬挡，不是躲避，而是一种极其轻巧的「引导」。他的刀根本到不了她身上，就好像刀自己在半空中改变了主意。

第四刀的时候，姜齐停了下来，大口喘着气。

柳如烟收了剑，走回石桌前坐下，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
「你的刀法有两处不对。」她说。

姜齐看着她。

「第一处：你劈出去的时候全身的力都灌在刀上了——这是打铁的发力，不是用刀的。「她说，」打铁的时候力越重越好，因为你用的是砧子，砧子不会躲。但人会——你把全身的力都送出去，被闪开了，自己就收不住。刀法要留三分力，劈出去的七分，兜得住的三分。」

姜齐点了点头。

「第二处，」柳如烟放下茶杯，用一块抹布擦了擦手指，「你握刀的方式——不是刀的手势。」

姜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「打铁的人习惯拳握。拳握发力猛，但不灵活——手腕锁死了，刀就只有一个平面。真正的刀法，手腕要松。」她伸手拿过姜齐手里的刀，示范了一个手势——虎口压住刀柄外侧，后三指轻扣，食指微伸搭在护手上。「这样握，手腕可以转。刀不只有一个面——劈、抹、挑、带，都在手腕上。」

姜齐接过刀，照着她的手势重新握了一遍。手腕果然灵活了很多。

柳如烟看着他握刀试了两下，忽然又笑了一下：「你这个人的手——真有意思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你刚才试刀的时候，手腕先往左转了一下，然后才犹豫了一下，改往右转。」她说，「你先往左转，是因为你心里想的是剑——剑走小圈，以手腕为轴。刀不同，刀走大圈，以肩背为轴。你不知道哪个对。」

姜齐沉默了。

「你师父是打铁的，教你刀法的人是个当兵的——两个人都没碰过剑。」柳如烟站起来，把自己的长剑抓在手里，剑尖朝下，在姜齐面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。「但你的手自己在试剑的走法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因为你不满足于只把刀劈出去就完了。」柳如烟说，「你想搞清楚——劈出去之后，接下来发生什么？刀往哪个方向转？力道怎么收？这些不是刀的思维，是剑的思维。」

她把剑往竹鞘里一插，发出「嗒」的一声脆响。

「你这双手，天生是使剑的手。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。」

此后的日子，姜齐在乌衣巷住下了。

柳如烟表面上是一个在秦淮河画舫上唱南曲的清倌人。这身份让她可以在各种宴席上自由出入，听到无数消息，接触各色人等——从弘光朝的官员到扬州的盐商，从江南武林的门派首领到跑江湖的镖师，都可能在秦淮河某一条画舫的夜宴上碰到。

她真正的身份，姜齐也是后来才慢慢知道的：她是江南「明山派」的开山弟子。明山派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，名字在江湖上排不上号，但门内传承的剑法「弱柳剑」却大有来历——据说源自唐末一位隐居明山的女剑客，讲究以柔制刚、以巧破力，最适合女子习练。明山派传到柳如烟这一代，总共也就七八个人，但每一个都使得一手好剑。

柳如烟白天不出门。她不接早客，也不去画舫——那些是晚上的事。白天她就在院子里练剑、擦剑、保养各式各样的兵器。

姜齐发现柳如烟的院子里藏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。石榴树下的石桌下面，有一个木箱，打开是七八把长短不一的长剑；楼上她的卧房里，墙上挂着两柄弯刀、一把短戟、一杆折叠枪——都是她这些年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。她收集兵器不是为了用，是为了研究——「你要想知道怎么对付使短戟的人，你得先知道短戟是怎么使的。」

这句话让姜齐想起了《百兵谱》的作者。

他把《百兵谱》拿出来给柳如烟看了。柳如烟翻了半个时辰，表情越来越凝重。翻到关于「剑」的那几页时，她低声念了出来：

剑为百兵之君。刀取其势，枪取其直，剑取其正。剑者，力道、角度、时机皆不可偏废，失其一则全局皆失。故剑法最难成，亦最通融——通了剑的道理，百兵皆可破亦皆可用。

柳如烟念完，抬起头来看着姜齐，目光里有了一种姜齐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那是尊重。

「写这本书的人，」她说，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，「比我师父厉害十倍。」

从那以后，柳如烟开始教姜齐剑法。

说是教剑法，其实她教的第一件事，不是剑招。

「你把刀收起来。」她说，「三个月之内不要碰刀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你的身体已经记住了刀的习惯。刀的习惯太重了——全身发力、大开大合，一刀劈出去就不能回头。这些习惯在你身上扎了根，你拿着剑也会当刀使。」她从木箱里挑了一把最旧的长剑递给姜齐，「这把剑不锋利，分量轻，适合你从头开始。」

那是一把旧剑。剑身窄长，护手是简简单单的铜环，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损了，隐隐透出黑色的木芯。姜齐接过来，掂了掂——比他想象的轻得多，几乎像握着一根细竹条。

「剑不是用来劈的。」柳如烟站在他面前，抬起自己的剑，剑尖与眼平齐，「剑是用来『刺』和『抹』的。刺是直进，力量从肩到肘到腕，一条直线。抹是横走，剑刃划过目标，不求深，求快。」

她一边说一边演示，剑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锐利的轨迹。姜齐跟着照做，但做出来的动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「你的肩膀太紧了。」柳如烟走过来，用两根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一点，「放松。剑不是锤子，不需要你用全身的力——你把肩膀松开，力才能传到手腕上。」

姜齐深吸一口气，把肩膀沉下去。再一次出剑的时候，剑尖的轨迹果然平稳了很多。

「好。」柳如烟退后一步，「这个姿势每天练一千次。」

姜齐以为自己听错了：「一千次？」

「剑法练的不是力气，是脑子。」柳如烟说，「一千次之后，你就不用想肩膀松不松了——你的身体自己会记住。」

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，柳如烟带姜齐去了一趟秦淮河。

这是姜齐第一次见到秦淮河的夜。

河面上漂着数十条画舫，每一条都挂着灯笼，红的、黄的、粉的，倒映在水里，把半条秦淮河染成了一幅五彩斑斓的锦缎。画舫上传来丝竹声、歌声、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劝酒声，混在一起，热闹得让人头晕。

柳如烟带他进了一条叫作「醉春楼」的大画舫。楼上设了一张大圆桌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姜齐一眼看过去，心里微微一惊——这些人虽然穿着各异，有的富商打扮，有的书生模样，有的甚至穿着短褐——但他们所有人坐着的姿势都跟普通人不一样。腰背笔直，双肩下沉，呼吸长而匀。这些人全是练家子。

「柳姑娘来了！」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拱手，穿一件酱色绸袍，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，「今天来得巧，刚从扬州来了几位朋友，带了一坛二十年陈的女儿红——」

「沈老板，」柳如烟打断他，侧身让出姜齐，「这位是小姜，北边来的朋友。」

胖沈老板上下打量了姜齐一眼，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——那是老茧的位置——然后笑着拱手：「小姜兄弟好。北边来的好，北边的朋友都爽快。来来来，坐。」

姜齐挨着柳如烟坐下。席间的人一一被他记住——左手边坐着一个瘦高的书生，姓林，太湖「胥江派」的人，主练枪法；对面一个面色紫红的壮汉，姓吴，徽州某镖局的副总镖头，使的一对短柄斧；沈老板倒真只是个老板——他是南京最大的铁料商人，兼做兵器买卖，是江南武林圈子里最重要的「后勤」。柳如烟叫他「江湖账房」，意思是各路高手的消息、兵器、伤病，他全管。

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，一直没说话。那人五十来岁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，头发半灰半白，用一根竹簪随意束着。他不喝酒，不吃菜，只是端着一杯清茶慢慢喝，偶尔抬起眼睛看看席上的人。

柳如烟低声对姜齐说：「那位是武当的青玄道长。别看他不起眼，他是武当派辈分最高的人之一，掌门要叫他师叔。」

姜齐看了青玄道长一眼。这位道长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，目光平和得像一潭深水，看不出任何练家子的锋芒。

席间的人聊的是江湖局势。苗疆那边有山寨扩充势力、扬州有个盐商被灭门、苏州有个新人连胜了十二场擂台——都是些名字姜齐没听过的人和事。他默默地听着，偶尔吃点菜，没有插话。

酒过三巡后，沈老板忽然拍了拍手：「好了好了，说了一天的话，该干点正事了——后院空地大，谁来露一手？」

众人哄然叫好。

所谓「露一手」，是江南武林圈子里的一种不成文的规矩——圈内聚会，酒足饭饱之后切磋武艺，点到即止，不论胜负，但谁都看得出，这是各路高手暗中较量的场合。

第一个上场的是那位紫面吴镖头。他提了那把短柄斧走到场中，说最近新悟了一手斧法，请大家指教。一个使双刀的年轻人上去跟他过了六七个回合，吴镖头的蛮力明显占了上风，一斧劈在对方的刀背上，震得对方兵器脱手。

第二个是胥江派的林书生。他使的是一杆随身携带的短枪，可以三段拼接。他的枪法很特别——不像战场上的枪那样大开大合，而是走小而快的路子，枪尖始终不离对手胸前三寸之内。跟他过招的人连换了两三个，都被他的快枪逼得手忙脚乱。场中响起了一片赞叹声。

姜齐看得入了神。

他以前只知道两种武学——一种是《百兵谱》上那些大而化之的道理，一种是赵破军在战场上教的简单直接的刀法。但今天他在醉春楼后院看到的这些，是另一种东西——讲究、精致、自成体系。吴镖头的斧法蛮横霸道，但力和力的衔接是有章法的；林书生的枪快如蜂刺，但每一刺的起点和落点都经过计算。这些不是战场武学，是江湖武学——它的前提是一对一、有空间、有时间。

在战场上，这些东西可能不管用。姜齐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。

但此刻在秦淮河畔的灯笼光下，看着这些精致的招式起落变化，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——

如果把这些江湖武学的道理拆开来看，把它们的「理」提炼出来，再跟赵破军教的那些「形」结合，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东西？

他还没来得及想透这个念头，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
「嗨，小姜。」那个胖沈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姜齐身边，笑眯眯地看着他，「你是柳姑娘带来的朋友，总得露一手吧？」

姜齐连忙摇手：「我——我不会。」

「不要紧不要紧，」沈老板说，「随便比划两下嘛。不用动真格。」

场子里安静了一点。所有人都看着姜齐——确切地说，是看着一个嘴上说不会、但虎口上茧子厚得像牛皮、肩上还扛着旧伤疤的少年。

柳如烟在旁边端着茶杯，慢悠悠喝了一口，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。

姜齐看着那些盯着他的眼睛，沉默了几息，把手里的赵破军大刀从布裹里慢慢抽了出来。

在场的人看到那把刀——宽阔、厚重、护手上还有干了的血痕——场子里的气氛微微变了。

姜齐走到场中，双手握刀，面向林书生。

林书生打量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把短枪接好，枪尖对地：「兄弟，请。」

姜齐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柳如烟那天教他的手势——手腕放松，虎口轻压，刀面可转—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然后，刀出手了。

这一次，他没有用直劈。

他使的是破阵刀法的第三刀——横扫。

刀锋从右向左横切过去，比直劈更快、更突然。林书生的反应极快，短枪一提，枪杆挡在刀锋前半尺——但姜齐在刀被挡住的瞬间，手腕一转，刀面贴上了枪杆，顺势往下滑，刀尖直指林书生的手腕。

这个动作——手腕转刀、贴着对手兵器往下滑——不是破阵刀法里的招式。破阵刀法每一刀都是直来直去的，没有这种精巧的变向。

这是他从柳如烟那句「手腕要松」里自己想出来的。

林书生「咦」了一声，身子往后急退了两步，枪尖往上挑，堪堪逼开了姜齐的刀。他站定之后看着姜齐，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：「你这一刀——谁教的？」

「没谁教。」姜齐收刀说，「试出来的。」

场子安静了。

角落里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青玄道长，慢慢放下了茶杯。

（第四回终）